哎哟,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海面宽阔,浪涛起伏。回头?呵呵,已无退路。这大概就是人家“宝珠大法”老早算计好的,真要命。吉祥转念又一想,去就去吧。反正,路到桥头自会直,虽然他们是在大海上。不过,也许蜃城很有意思呢,情同梦游仙境,谁知道?
眼下,已经上了人家“大法”的船,又何必胡思乱想呢,吉祥?这时候,就算是醍醐灌顶,想出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也嫌太晚。那好吧,就去蜃城转一圈,随便听听看看,横竖不参加“宝珠大法”不就得了吗。没关系的。然后么,找个合适的机会,体面地领着表弟回家,教育他,开导他,说服他,劝慰他,同他好好总算账,如此才在情在理,同时也显得我这个上海来的表哥有水平,难道不是么?前思后想,他很快平静下来,他反倒盼望赶紧登船,启航去蜃城,也好早去早回。
三个年轻人搭乘的小舢舨,慢吞吞靠近“青鸟”号,他们尾随众人糊里糊涂地登船。汽笛嘶叫,犹如一声悲叹。这艘老旧的机帆船,“嗡嗡”喘息,奋力甩开身后绿涛连绵的红树森林,渐渐远离海南岛的海岸线。圆月初升的时候,“青鸟”号机帆船身披猩红晚霞,驶向烟波浩渺的南中国海。
第十六章 “青鸟”号挽歌
3
南中国海,波澜壮阔,夜空星月同辉。明月宛若心明眼亮的女孩,笃信美丽的飞天梦想,心驰神往,执著坚守,身不由己深深沉湎,孤傲高悬在漆黑苍穹。
月光皎洁,浓郁的白色光芒,牛奶似的在“青鸟”号机帆船上流淌,声色不动地悄然蔓延,悄然蔓延在心头的,还有白色的莫名恐惧,直叫人毛骨悚然。百余名“宝珠大法”的信徒和追随者,彼此紧挨着席地而坐,他们好似白色的鱼群,悬浮在银白闪亮的水底,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地热切期待诱饵从天而降。他们套上统一的白色丝绸的袍子,这是宝珠大法的行头,或者说是练功者的制服,再或者说是奔赴圣城的旅行装,这套行头等同于登船的通行证。他们与此同时被统一套上的,恐怕还有一张无影无形的精神情感上的天罗地网,也仅仅是由于他们醉生梦死地痴迷虚幻泡影,浑浑噩噩,茫无所知罢了。
“白大袍子”那么样的宽大及地,那么样的柔软轻薄,它们活像海风中摇摆晃荡的幻影,既浪漫又虚幻,在月光映照下,白得雪亮,雪亮得惊心骇目。那些繁复而又随意的褶皱,使得白袍主人的身形看似修长纤弱。“白大袍子”们的脖子上,悬挂统一的烟绿色纱巾,长及脚脖子,在海风中翩翩飘舞,他们倒像是背负一双翅膀,烟绿色的翅膀轻薄一如蝉翼。这群神情迷茫的“白大袍子”,悄然聚集在月光普照的甲板上,活像刚刚成功羽化的白色飞虫,一个个急切地引颈期盼,激动人心的展翅高飞的光荣时刻,尽快降临。
白大袍子?好家伙,果然是白大袍子。身临其境,如同深陷白色谜团,所见所闻无不令人目瞪口呆,吉祥、光标和陈炜,三个好哥儿们简直狼狈不堪。他们缩手缩脚坐在一起,彼此尽量靠近,默默把这群情同蜕变的“白色飞虫”看在眼里。他们是心中有数,万分地惶恐,一声没敢响,禁不住暗自叹息。
此时此地,他们三个的寻常着装,埋伏在“白大袍子、绿纱巾”的“修仙”群体当中,确实显得刺眼又别扭。在这艘神秘的“青鸟”号上,反倒是他们这些正常人,成了频频遭遇“白眼珠子”袭击的异类,颇有“天理难容”的意思。他们发现,虽然“白大袍子”们悠然自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轻声交谈,有的手捧一本银白色封面的“修仙”小册子专心研读,还有的仍在坚持修炼“大法”,却时不时有人用异样的目光,警惕地打量他们这三个“特殊着装”的年轻人。
身形瘦弱的少年,他和陈炜背靠背,席地而坐。他抑制不住狂喜的心情,滔滔不绝地小声述说道:“哇啊,我梦见,梦见巨大得好似一艘航船的雪白贝壳,从湛蓝、湛蓝的大海徐徐升起,洁白的浪花,托起银光闪闪的‘圣洁之城’。我梦见,梦见那大海上的蜃城,它就像是一座珍珠的城,象牙的塔,月亮一样悬浮在浪涛与云雾之颠,光芒万丈。我梦见,梦见我们宝珠大法的神圣教皇,面容慈善,口吐宝珠,还有美丽善良的贝壳仙子,就是传说的蜃城大天使,我还梦见大天使在歌唱!”
“‘大天使在歌唱’?!”吉祥闻所未闻,霎时被惊吓得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万般无奈地睁大黑亮的眼睛,真好似在听《天方夜谭》啦。
“是的。”少年激动地说,他满脸自豪。
吉祥无比惊愕。
光标愁眉苦脸。
陈炜脸色阴霾,越来越难看,也越来越凝重。他故意耷拉脑袋,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周围动静。紧挨在他身旁的老同学光标,同样低头沉思。光标机灵地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吉祥和少年的低声对话,仔细琢磨那些话的深刻含意。看看眼面前,种种不吉祥的情景,冷飕飕海风中的他呀,只觉得心底冰凉。这个胆战心惊的倒霉家伙,真是说不出来的后悔。唉,大学毕业,初闯“江湖”,好歹聪明半辈子,怎么就当场输给“老兵油子”陈炜呢?还输得那么“惨”,根本就是惨不忍睹,唉呀。叹气?叹气丝毫没有意义,并且于事无补。眼下,靠近陈炜大个子顶顶要紧,他好歹是块结实的盾牌。这么一想,他赶紧缩缩脖子,尽可能挨近老同学,他马上感觉好多了。
吉祥听了这番关于“海上蜃城”的种种传奇般的描述,震惊得不知所措。他愣了好半天,也想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尽量耐住性子,他又去询问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年。吉祥小声问他,说:“小桔先生,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真的都是你梦见的吗?”
“嗯。”少年对此十分顶真,他冲着吉祥用力点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沐浴皎洁月光,耳畔回荡大海的涛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情怀,不禁油然而生,此刻的他是那么样的神采奕奕,g情在他心中荡漾。那一座日思夜想并且梦绕魂牵的“海上圣城”,正在悄然向他靠近,他的美梦即将成真。
天真烂漫的少年,手中把玩烟绿色的纱巾,在这个苦苦期待的甜蜜时刻,他很愿意和这个目光温柔的吉祥哥哥说话,彼此交流心得体会。他热心地告诉他,说:“这些嘛,都是福哥告诉我的,他是蜃城使者。我父母吸毒,我没有家的,不再有了。可是,福哥一直都很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一次又一次找我谈心。他带领我去看‘海上升明月’的美景,是他引领我修炼‘宝珠大法’,他还指点我奔赴蜃城。福哥他试图给我一个新生,真正的新生。我看见,是福哥领你们来的,对吧?”说到这儿,他深情注视吉祥的眼睛,依旧难抑激动之情。
“福哥?你是说小福儿吧。怎么,他是蜃城使者?”吉祥听说这个惊人的消息,真是倍感激动。
“是啊、是啊,福哥他,可是我们圈子里的名人呢。许多人都被他感动,他成功开导许多人。哦?吉祥哥哥,怎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不过也没关系,开头总是这样,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唯有蜃城使者,他们有权决定,谁配得上登临海上圣城,谁配得上面见蜃城教皇,谁配得上礼拜蟾宫天使。我们这些修炼宝珠大法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盼望,能够早日被选中,荣幸地穿上象征圣洁的白绸袍子,这一天梦寐以求。”少年眼中,频频闪动温暖而又纯洁的光亮。
“白、白、白大袍子,天哪。”不知不觉之间,天涯海角的“白大袍子”又在他心底浮现,活龙活现地闹鬼,令他越来越害怕。吉祥神色慌张,心中直打鼓。糟糕,怎么肠胃再度翻江倒海?
夜色渐浓,涛声依旧,“青鸟”号孤零零地航行在洒满月光的南中国海上。远远的海面,隐约飘来蛙鸣般的低吼声:“哇啊,哇啊。”这些从大海上飘来的吼声,低沉而又飘渺,直叫人头皮发麻,心儿阵阵发慌,手脚也随之冰凉。莫名的恐怖气氛,迅速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传播,随即惊起窃窃私语。
“妈呀,这是啥?”
“天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听上去,不妙啊。”
“多么恐怖的吼叫,难道是大海上的恶魔,在月光下起舞歌唱?你们仔细听,它好像就在那边!”
吉祥闻听此言,慌忙扭头察看,他一心想要寻找奇怪吼声的来源,却不料刚巧看见,在船的另一侧,他的表弟手挽一位光头美女,他们正向他慢吞吞走来。哟?他来得正好。吉祥心想。小福儿这个“坏孩子”,他滑得好像一条泥鳅,自从上船,他就不见了。乘此机会,定然要捉牢他,同他好好聊聊天,把所有相关“海市蜃楼”的怪诞事情,彻底问个清楚明白。正当他短暂思考之际,他的表弟已经走近。他呀,套上了一具白色丝绸的大袍子。特别的是,他那细长白皙的脖子上,悬挂一条与众不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乘着海风轻轻飘舞,活像绿色蝴蝶在月光下极力炫耀,彰显主人超凡脱俗的惊人魅力。
小福儿情绪饱满,容光焕发,一路上摇摆晃荡,飘然而至。吉祥的这位表弟,仿佛白茫茫的迷雾,迎面扑来。他亲亲热热贴近表哥,依旧用他那绵软如沙的柔和语调,引见他身旁另类的俏佳人,他告诉他的表哥说:“这位呀,就是我们圣城著名的珍珠姐姐,她可是我的‘小甜心’哟。这是我亲爱的表哥吉祥,还有他的朋友们。”
居然是她?吉祥怔怔地站在那儿,足足有半分多钟,整个人仿佛瞬间被冰雪冻僵,一动也动不了。他那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那张深紫色的嘴唇。他发现,眼前这位“珍珠姐姐”呀,她身穿烟绿色的丝绸袍子,宽大飘逸,她俨然鹤立鸡群,尤其是站在比她矮小的小福儿身旁,更是亭亭玉立。
她那天鹅般的脖子,细长而又优美,系的是和小福儿一般无二的墨绿色纱巾。长长的纱巾,柔软,轻薄,好似一条活龙活现的蛇,迎风招展,迎风舞动,它那扭动的黑色影子,在月色与雾气之中狂乱挣扎,那么样的飞扬跋扈。绿色袍子拖在地上的边沿,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底下裸露雪白粉嫩的光脚丫。她的小光脚上,深紫色的指甲油,映照白皑皑的月光,一颗颗宛若珍珠荧荧闪亮。
雪白的光脚?黑色的趾甲?光洁溜溜的脑袋瓜子?一切的一切,都同这个神秘怪诞的“宝珠大法”十分应景儿。难道说,眼前的“小美眉”,她是一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贝壳精”?真玄乎。如此琢磨,吉祥不禁皱紧眉头,他把这颗被表弟视若“麟角凤毛”般贵重的“珍珠”,认认真真地从头一直打量到脚。咦,不对吧。她分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到过的。她是谁?
这时候,小福儿的这颗“珍珠”,张开嘴巴开始说话了,娇柔傲慢的声音,在“青鸟”号上悠悠飘荡。她说道:“噢!我们见过的。吉祥对吧?嗯,那天是在‘蝶恋花’的写字楼。是你,踩了我的脚,居然还不肯放,是这样的吧?”她说罢,歪一歪她那颗线条优美的光脑袋,妩媚的杏眼,悠悠然瞟过吉祥。
“蝶恋花”网络直销公司?没错。吉祥经她提醒,方才想起来,真是好不容易的。他曾经“惊艳”,被她称呼为“流氓”。吉祥慌忙陪笑脸儿,表现得很是殷勤。为了表弟的面子,他才肯如此屈就。他微微仰起脸来,假装热情地同这位高高大大的绝色美女打招呼,他对她说:“嗨,你好,珍珠姐姐?”不料话音未落,她已然一闪身,同他擦肩而过,长长的墨绿色纱巾,飘飞在海风中“扑啦啦”响。丝绸袍子的裙摆,随身款款飘舞,她真是婀娜,这颗“圣城珍珠”远去的背影,真好似乘风飞升的蝴蝶风筝。
这一幕,看得吉祥有点犯傻,他对此茫然不知所措。“酷吧?”小福儿凑近他柔声追问,他分明洋洋得意,在表哥吉祥的面前,他笑得那样甜美,他力求在他心中甜美如花。“是啊,”可怜吉祥被他们蒙骗得晕乎乎,眼花缭乱,喃喃自语,他自始至终看不清爽,人在稀薄的雾气中直晃荡。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他想要挽留表弟,好歹也要同他说上两句心里话。他的表弟小福儿,身段灵巧地微微闪身,他优雅地避开他。悄无声息,他尾随他的珍珠姐姐一路飘然而去,走到老远的地方,他还回头看了他表哥一眼。这一眼,含情脉脉,意味深长,吉祥心头随之冰凉,小福儿异样的眼神令他直打寒战。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他故意丢下表哥吉祥,他让他一个人傻站在那儿,他存心让他难堪。自始至终,光标同学都低头瞧着鞋子尖儿,他是下定决心不管不问,只等吉祥出丑再说话。陈炜同样闷声不响,他很是沉得住气,留心观察“小福儿使者”的一言一行。他是预备看准人家的破绽,准确无误地迅速出击,力争一招拿下。只是那位冷不丁冒出来的珍珠小姐,冷酷而又怪诞,她的美丽本身便是威胁,隐约透着杀气,她才真正让他感到恐惧不安。
两个朋友,各自都还有主张,可惜吉祥根本没主意,他那双伸出去想拉住表弟的手还停留在半空。吉祥仿佛做了一场怪诞的白日梦,恍恍惚惚,只觉得晕头转向。他听见,那位“白大袍子”的少年,在一旁羡慕地连声赞叹,他仿佛又惊又喜,他激动地对他说:“哇啊,吉祥哥哥?原来,福哥他是你的表弟,还有珍珠姐姐,原来也是你的熟人。她可是蜃城护法之一。啧啧,怪不得,你和你的朋友们就算没有白大袍子,照样可以登临蜃城。从一开始,我就猜想,你们得有个不平凡的来历。算我不曾看错人。哎哟,多么神奇。”
吉祥完全顾不上回答少年的问话,他在脑海深处飞快地展开搜索,甲板上刚刚落幕的新戏,多么新颖别致。他寻思,表弟和他的“小情人”,一个是蜃城使者,另一个是蜃城护法?天哪,不会吧。
啊呀,小福儿呢?他匆忙间回过神来,四下寻找,怎么表弟又不见了,他仿佛是“青鸟”号上的一缕烟雾,飘啊,飘啊,让人并不觉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看起来,表弟他是拿准我的心思,存心同我热和,但又决不纠缠。火候,把握得刚刚好。
南中国海,雾气渐浓。月亮升上高空,又大又圆,珍珠般光芒万丈。白花花的迷雾,从泛着银亮月华的浪尖上,一缕一缕升腾,迅速积聚成团,云朵一般飘浮在水面,好似在大海上堆积层层叠叠的棉絮。它们纠缠在风中,白里透亮,静悄悄向四周蔓延。“青鸟”号机帆船孤独而又盲目,在茫茫雾海航行。
神情凄楚,又有些滑稽可笑的吉祥,深吸一大口气,他一字一板地低声哀叹:“我、的、妈、呀。”万般无奈哪,他傻乎乎睁大眼睛,望着一脸兴奋、满脑子糨糊的痴迷者,他根本束手无策。吉祥试图开导他,他也尝试说服他,但却是茫茫然找不到头绪,无从下手,无能为力,面对困境他仍然力不从心。
吉祥那种对陌生“白大袍子少年”投入情谊的神情模样,让光标看着心里很不舒服。他索性学着那些“白大袍子”的套路,盘腿席地而坐,独自闭目养神。他打算,眼不见,心不烦。不烦?才怪。他心里真是烦,烦,烦。漆黑大海上的“永生之旅”?不用说,结局肯定够呛。
停顿好一会儿,吉祥好歹找出新的头绪,他十分专注地告诉少年,说:“我们三个在海边,曾经见过一个穿着这种‘白大袍子’的男人,真的。我们听说,他好像也练什么、什么‘功’。”
“哦!是吗,吉祥哥哥?许多人修炼‘宝珠大法’的,果然盛况空前。”他很有些激动,一边随声附和,一边连连点头,继续认真地说道:“我们的宝珠大法,通常是熟人介绍,亲友之间‘传、帮、带’,彼此口口相传,言传身教。这就好比滚雪球,慢慢吞吞,很随意,很松散,不断有人加盟,日积月累,修炼‘大法’的队伍自然日长夜大,并且一呼百应。那么,那个‘白大袍子’的男人,你后来看见他,练成口吐宝珠了吗?”
“他剖腹自杀,我们亲眼目睹,并且有人当场被他吓得半死。”吉祥小声回答。
“为什么?”少年闻讯很是惊诧,他忽地瞪圆眼睛。
“我们也很想搞清楚,究竟为什么?”陈炜忍不住在一旁插话。他老早憋闷满腹狐疑,只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他老拿眼珠子狠狠盯住他,分明是不让他开口说话,所以他才一直没吭声。料不到,他刚刚打开话匣子,冷不防被人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谁?!陈炜警觉地猛然回头,一个高大健壮的“白大袍子”,正静悄悄、白皑皑地站在他身后呢。
“嘿!谭勇?”陈炜失声大叫,他可是被这条“白大袍子”吓一跳,禁不住“哈哈”大笑,自嘲紧张过度的心情。
“陈炜,兄弟哪。哈哈,”这个一身白色宽大袍子的“冒失鬼”,激动地嚷嚷,他用力拍了拍陈炜的肩膀,随即开心地仰天大笑,眼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诸位弟兄,这是谭勇先生,咱们一块儿玩沙滩排球的伙计。他跟我二哥,是同一个办公室的要好同事。”陈炜连忙热心介绍。吉祥只是友好地点点头,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一如既往地心不在焉,他显得冷若冰霜。反倒是光标挺高兴,笑得一对酒窝儿深陷。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大个子,算上陈炜便是双保险,眼见得安全系数又提高了。于是,他也不等老同学进一步引荐,慌忙拉开嗓门,热情洋溢地主动跟人家打招呼,他那劲头仿佛是原本就和谭勇很熟悉。“真巧、真巧啊,谭先生,在这儿遇见您。我是光标,呵呵。”他乐呵呵地说道,心里紧张害怕,顾不得肉麻地跟人家套近乎,眼睛眯缝成了一弯新月。
“啊,大家真巧噢。怎么谭勇老兄你?”望着他那身“白大袍子”,陈炜的神情立刻又恢复严肃。谭勇长得跟陈炜一样的浓眉大眼,宽大四方的红脸膛,颇有几分英雄气概。他的神情很轻松,手里捧着一只纱巾团成的烟绿色小球,颠来倒去地玩耍,一面大声回答:“哦,这个么,只不过随便玩玩的。我二哥谭磊,他是蜃城使者。这条机帆船‘青鸟’号,它是我大哥的。”
“喂,你们几个注意!”尖锐的嗓音突然响起,十分严厉地喝断他们的谈话。“就是你们,还看什么看?统统给我坐下,保持安静。”谭勇闻声,连忙拉着他们靠边蹲下。“嘘,小声点儿。那是汪护法,看到没有?圣城的护法大人,呵呵。”说罢,他频频丢眼色,提醒大家要当心,一边低声介绍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家伙。
他们共同回头,观看所谓的“护法大人”。只见此人,穿着烟绿色丝绸的大袍子,身前身后,寒森森、阴沉沉的。在他的脖子上,墨绿色的纱巾子,轻飘飘灵活飞舞,深陷白雾狂乱地扭动,活像一条嗜血毒蛇。亮堂堂的月光下,这家伙好似飘飘欲仙的超脱派头。怪哉,不论是那张满布皱纹和老年斑的面孔,还是脑后黑亮的马尾辫子,他活脱是那天剖腹身亡的“白大袍子”借尸还魂。
哇啊,这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惊得光标差一点跌落眼镜子,惊得吉祥寒毛直立、瑟瑟微颤、冷汗淋漓,惊得陈炜差一点飞身扑上去捉鬼。吉祥一声尖叫,他是幸亏被两个好哥们左右架住,才没有当场瘫软。谭勇简直莫明其妙,啼笑皆非,他眼巴巴瞪着他们仨。他假意埋怨,小声嘀咕,说:“嗨,都怎么啦,弟兄们?你们真没见过世面。汪护法嘛,人称‘活神仙’,人家那是信仰。”
南中国海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诡异,白茫茫笼罩海天,月亮也时而失去光泽。洁白透亮的迷雾蜂拥而来,宛若一丝一缕的丝绸,柔软而又轻盈,徐徐飘荡,悠悠缭绕,团团包围甲板上虔诚修仙的“白大袍子”,它们张开无影无形的嘴巴,无声地喘息,要将他们活生生吞没。迷雾,也为吉祥这几个年轻人,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他们紧靠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量不打扰“白大袍子”的雅性。
漆黑一团的海面,月光普照,浪涛起伏,粼粼珠光闪闪烁烁,一如天上的繁星。那些静悄悄升腾飘荡的海雾,让月光下的大海,看起来仿佛在蒸发。“青鸟”号机帆船犹如孤军深入,一路上冲破迷雾,盲目地继续向前航行。海水中,什么东西高速游动,紧紧追逐“青鸟”号,它寸步不离。
十分突然,“青鸟”号机帆船停下来,“白大袍子”们祈祷早早到达的蜃城,却是杳无踪迹。此时此刻,“青鸟”号停泊在辽阔大海上,它仿佛一片随时可能覆没的岛屿。“嗡嗡嗡”的私语迅速蔓延,它们越来越惊狂,也越来越响亮。
“船怎么停了?船怎么停啦?”
“‘青鸟’号,它这是怎么啦。”
“活见鬼,蜃城在哪儿?”
“我们在等什么?”
“护法呢!汪护法在哪儿?”
“白大袍子”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他们指手划脚地窃窃低语,猜不出“青鸟”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大片、大片棉絮似的海雾,疯狂而又诡异,纷纷扬扬猛扑上船。顷刻之间,它们爪牙毕现,面目狰狞。雾气犹如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狂妄地在机帆船上游荡。汪护法严酷的声音,活像一条搅和在云雾之中的幽灵,它歇斯底里地吼叫:“为什么停船?谁停的船?是谁,立刻给我站出来!”
“是我!”一个洪亮的声音,迎面做出回答。话音刚落,深色便装的大个子船长,从驾驶舱大步流星走出来。他挺身站在雾气中,目光如炬,注视那群白茫茫的“大袍子”。以汪护法为首,几名护法和使者,立即雾气一样冷飕飕地围拢上去,他们“呼啦”一下就把船老大团团包围在中央。船长根本不理睬他们,径直向前迈出一大步,同时高声说道:“请朋友们安静,听我说两句。我是‘谭老大’,‘青鸟’号的船长。今晚,很荣幸,能为大家伙儿效劳。可我并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
“蜃城!圣城!”人群当中有人自作聪明,插嘴嚷嚷瞎胡闹。
“他们,”船长随手指了指那些使者和护法,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他们不让我的船,使用通信和导航设备。我和大家一样,并不知道‘青鸟’号究竟驶向何方?这一帮子狗东西,在我的船舱里指手划脚,一会儿说往东,一会儿又说往西,天晓得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无论如何,雾海航行,太不安全了。这样的大雾,有点儿邪门。我航海这么多年,却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雾。迷雾就是大海上的魔鬼,它迟早会把我们大家拖入漆黑的海底。”
“喔唷,魔鬼来啦,它就在你身后!赶紧回头,哈哈。”一个“白大袍子”迫不及待地哄笑嚷嚷,打断“谭老大”的讲话。
“下雾嘛。怕啥哩?嘿嘿,你又不是小宝宝。”
“哈,这里有个男子汉居然害怕下雾。难道,我们大家伙儿就都不去蜃城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太是啦。‘谭老大’,求求您,赶快开‘船船’吧?”
“是啊、是啊,开船吧。我们今晚被挑选,获得蜃城教皇的恩典,可是好不容易的。许多人为此抛妻别子,倾家荡产。”
“闭嘴!够了,不要乱讲话。”
“少跟他废话。一个臭开船的,他懂得什么?一个没有信仰的傻瓜而已。”
“时间,亲爱的教友们,时间来不及啦。看哪,月亮已经升上高空,大天使在等待,我们不能再耽搁。叫他立即开船。”
“开船!”有人挑头,“白大袍子”们跟着齐声呼喊。“开船!开船!”的呼喊声,此起彼落,瞬间连成一片。缩在人群中的光标,听了船老大的发言,心中窃喜。他伸长脖子,预备随时要找机会插话,以便成全“青鸟”号赶快返航。他是琢磨,这“蜃城”哪,要能不去,那是最好。好歹陪伴吉祥在大海上“野”过这么一回,总算尽到哥们义气。
吉祥呢,他也是一样的心思,也是一样的伸长脖子。他焦急盼望,这只“青鸟”索性就此回头,自己也好名正言顺,早早领着表弟回家算账。好歹陪伴他在大海上“晃荡”过这么一阵子,总算尽到表兄弟的情分。
傻乎乎的陈炜和傻乎乎的谭勇,还有那位套上“白大袍子”的傻乎乎少年,三位“傻乎乎”先生的表情可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微微张开嘴巴,瞪着眼睛,努力竖起耳朵,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选择被动等待,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先看看,再说呗。这倒是也没错,人是活的嘛。
蜃城使者谭磊,这位“欲言又止”先生,他可是憋闷得脸色铁青。他咬紧牙关,思前想后,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慢吞吞凑近他的兄长“谭老大”。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镇定自若,尽量压低嗓门,小声央求,道:“大哥,大哥啊?开船吧。您可别疑神疑鬼的。人生在世,草木逢春,若是死抱一颗前怕狼、后怕虎的心,啥大事业也干不成嘛,您说是不是?别多想啦,凡事有兄弟我给您扛着呢。怕啥嘛?担心啥嘛?回头干啥!您瞧啊,‘青鸟’这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啦,前后左右都是茫茫大海。这节骨眼儿上,哪儿能打退堂鼓啊?大哥啊大哥,蜃城,兴许就在前头。”
“谭老大”始终默不作声,他耐心听完兄弟谭磊的一番话。他望着自家的亲兄弟,只是摇头,神情愈加凝重。过了片刻,他语调恳切地对他说:“磊磊,这个‘宝珠大法’,它不是正路。回头是岸。听大哥的话,咱们马上返航。”说完,他一把推开糊里糊涂的兄弟,疾步走向驾驶舱。
“咦?!这还怎么回头,大哥?‘青鸟’是在大海上。”谭磊的声音,异样地尖细扭曲,透着深深的焦虑和绝望。他这声生硬的提醒,情同一次严正警告,却已然来不及了。汪护法从他那“护法袍子”的宽大衣袖深处,悄然抽出一把匕首,忽地窜上去,猛扑向“谭老大”。背后下手,他快如闪电,活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豺狼,狂暴而且凶残。
“杀人啦!”迷茫雾气之中,有人失声惊呼,“白大袍子”们随即吓得四散逃避。“谭老大”竭力挣扎,他缓缓转身,面对凶手。他胸前的衣襟上,一片鲜艳的猩红,匕首的刀尖,从他前胸穿透而出,反射了月光白得雪亮。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他的眼睛,泪花闪烁,他死死盯住他的亲兄弟谭磊。
“不、不、不,这不是我啊,大哥?不是我干的。我是清白的。我可是要登临蜃城的清清白白的**,我没有杀过人。”使者谭磊万分激动地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尖声为自己辩驳。他瞪着眼,喘着气,大汗淋漓,瑟瑟打抖。他不去搀扶受伤的兄长,而是一个劲儿往后退缩,全心全意想要撇清他自己。危急关头,他很在乎自己的清白,他可没有杀兄求荣。他那张宽大微胖的脸盘子,煞白、煞白的,青筋根根突起,看似倒是挺“青白”的。
“大哥!大哥啊!”如梦初醒的谭勇,声嘶力竭地哭叫,他在人群当中拼命挣扎着向前冲。他立即就被一拥而上的护法、使者们制伏,他们砍伤他的双腿,他被按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一双泪眼,久久地凝望他的大哥,满心的悔恨和惨痛,无从说起,一时间唯有晶莹的泪珠儿,大颗、大颗滚落。谭勇涨红了脸,哽咽无语,他感觉透不过气来,他仿佛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挣扎。那条失落在甲板上的烟绿色纱巾,被人拾起,迎风展开,用来捆绑它一度痴迷不醒的可怜主人。他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突发事件,令人措手不及。陈炜几个起先愣住了,浑身冰凉麻木,一个个震惊得迈不开脚步。他们眼巴巴看着谭勇被俘,血溅当场,好似噩梦惊醒,他们高声呼喊谭勇的名字,在“白大袍子”群体当中奋力挣扎,拼命想要施以援手。他们在半路上遭到痴迷信徒的疯狂围攻,且战且退,走走停停,始终未能靠近。“白大袍子”蜂拥而上,人人激愤难平,个个心狠手辣,居然有人妄想阻止登临蜃城的神圣朝觐,那还了得?
陈炜看见,谭勇被几个彪悍的“绿袍子”高高托起,穿行在“白大袍子”的海洋,无数愤怒的拳头在半空飞舞,雪片一般纷纷落在他身上。鲜红的舌头,在漆黑一团的嘴巴里上下翻腾,雪白的牙齿映照了月光闪闪发亮,无数恶毒的咒骂,随之如潮涌现。陈炜努力向前伸出的手,一度握住谭勇的手指头,却又被人硬生生拉开。“谭勇!谭勇!兄弟哪!”凄惨的呼喊,瞬间就被风声、涛声和叫骂声淹没,撕得粉碎。他们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谭勇,被几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抬到船边,扔进黑漆漆的大海。茫茫雾海,活像凶恶的吃人禽兽,一口就将谭勇吞没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凶残,如此突然,突然降临的血腥暴力,迅速在人们心上笼罩恐怖的黑影子。一张张汗津津的煞白脸孔,月光中扭曲变形,他们活像一张张雪白僵硬的假面具。“白大袍子”们冷眼旁观,禁不住瑟瑟战栗,暗自抿紧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选择沉默,他们是选择明哲保身。周围寂静无声,唯有大海的涛声,恶意地轰鸣,犹如阵阵狂笑。不多一会儿的功夫,“青鸟”号机帆船再度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