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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蛮特别的,你说是吧?”

    写字楼的地面,装潢考究。黑色人造的大理石,方方正正,光洁如镜,倒影了两个青年人朦胧的身影。天花板上,整体覆盖墨绿色的金属顶棚,同样光亮可鉴,置身其中的他们仿佛镜中人,茫茫然迷失在朦胧光影之中。烟绿色的粉墙,那些蝴蝶造型的玻璃壁灯,透出暗淡的橙色光芒。走廊虽然宽敞,感觉却很压抑,让人透不过气。吉祥抬头仰望天花板上的倒影,下意识地深呼吸。尽管光标沉默不语,他还是想要追问:“嗯?”话到嘴边,他再度吞咽回去。他注视光标黑亮的眼睛,三缄其口,他打算“轧轧苗头”再说话。

    光标低着头,出神呆望地面上的倒影,洁白的衬衫白晃晃刺眼,他活像水面上孤影自赏的水鸟。失业的困境已然解脱,为什么他的内心仍然七上八下,那样的忐忑不安?细细回味“蝶恋花”的那一幕,他发现心中留下的,并不都是温馨痕迹。不怨人家吉祥同学反应不够积极,也是奇怪,他也不晓得这位“陈总”,究竟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很舒服。陈伯伯可不是外人,他跟“老爸”那是多么“铁”的哥儿们哪,好像我和吉祥一样的。在决定找他帮忙以前,也曾担心过的,怕人家老板给冷脸色。时过境迁,彼此的身份地位毕竟不同以往,陈伯伯可是发达啦。今日的遇见,料不到“陈总”他是真肯帮忙。他真豪爽,他真慈祥,他真厚道,他真慷慨,他真有情有义,他可是真心实意地爱惜人才,难道不是吗?吉祥这人“仇富”嘛,他看商人,那可不都是“情敌”一般的呀。没错。

    想到这儿,光标眨巴亮眼睛,他恰似恍然间大彻大悟。吉祥温和地望着他,一言不发,他只是微微点头,他还以为他领悟了什么真谛呢。于是,他索性等他发话,以便见机行事。反正,三亚城本是光标的地盘。他是地主,“阿拉”是难民。从上海到三亚,光标他都是“老大”,也就是大了那么几个月呗。凡事他都听光标的建议,想想看,还不都是爱情惹的祸吗?丢人,唉。

    “陈伯伯他么,嗯,人家是‘腕儿’,‘款爷’,‘大商人’,晓得吧?我的意思是想说呀,”光标如此这般左思右想,十分费劲地竭力寻思适当的形容词,也好当面镇压吉祥,可是话说到后来,他却一时语塞。停顿半天,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他的神情茫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边想边说道:“这人要是有了钱啊,如同镀金的器物,金灿灿的光环笼罩,那就得……”

    “那就得光脚掉头发!”吉祥及时接过话茬儿,回答得干脆又响亮。几乎是在同时,他们身后那扇金灿灿的金属电梯门,突然“咣”一声打开,着实吓了俩人一跳。大门敞开的电梯,好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桃红色的狭小空间。几个穿红着绿的肥胖妇人,叽叽喳喳地高声议论,她们的情绪空前激烈。

    “唉呀,啊哟?”

    “啧啧,吓死人啦。”

    “妈妈呀,我的老天爷,当真无处可逃?”

    “快走。”光标猛推一把吃惊发呆的伙伴,俩人先后“闪”身进入电梯。“咣”一声闷响,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沉甸甸关闭。

    颤巍巍,晃悠悠,不堪重负的电梯在路上低声呜咽,“咯吱咯吱”响。吉祥紧挨光标,他们被周围肥胖滚圆的肉身顶住,一声不敢吭,一动也不敢动,白白忍受活罪。愁眉苦脸,俩人瞪眼瞧着面前桃红色油漆的墙壁,咬牙忍受“肥婆”们的叽叽喳喳。鲜红如血的嘴巴,几乎贴近吉祥耳边灵活翻动,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讲给你们听,你们可别不相信。肉么,差不多统统吃光,只剩下白花花的骨头架子,月光下的骷髅,白得雪亮。你们猜怎么着?听说那还是个大姑娘,名字叫做‘胖丫’。她穿游泳衣,就像这样桃红色的。”说着,她用手指点墙壁,桃红色好似在她眼中闪着寒光。

    “喔哟,怪吓人的。”

    “啧啧,惨哪。嗳,就在上个礼拜天,天涯海角那边,听说又有渔船出事啦。”

    “真的?”

    “真的,真的,这我也听说了。只有‘船老大’一个人逃生,他水性好,运气也好,总算捡回一条命,人么老早疯掉。”

    “果然是这样的。这个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人了。他逢人便说,‘救命,救命,阿康掉进海里啦。’唉,他果然疯狂。要依我看,他八成是鬼蜮生还,活生生‘撞邪’啦。魂不附体,无可救药。”

    “我还听说,逃生的‘船老大’他还到处瞎嚷嚷,说是这个,噢!对啦,他说是亲眼见到海市蜃楼。”

    “咣”一声沉闷的轰响,电梯门突然打开,迎面是大堂雪白刺目的灯光。终于从电梯里逃出来,情同劫后余生。吉祥大口喘气,揉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望着“胖妞”们手舞足蹈,边走边说离去的背影,光标紧皱眉头,小声嘀咕道:“什么、什么‘海市蜃楼’啊?”

    “狐臭。”吉祥缺氧,胸闷,感觉头昏眼花。他可是憋闷坏啦,瞬间解放,自然晕头转向。他晃晃脑袋,努力想要尽快恢复清醒,不料却和一位匆忙赶乘电梯的妙龄女郎迎面撞个满怀。

    “啊呀?”受惊的女郎柔声尖叫。吉祥的黑皮鞋,结结实实踩住人家雪白粉嫩的光脚丫。深紫色的指甲油,星星点点的珠光微微闪烁,反衬得“玉脚”更加细皮嫩肉,娇美可爱。

    小光脚?黑指甲?多么可爱哟。吉祥看得痴心,他竟然忘记收回脚步。他那“猫”牌的厚底运动皮鞋呀,又笨,又重,非常粗野,好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关键时刻,他还傻乎乎地抬头仰望,他看她看得两眼发直。霎时,他和她目光交汇。惊艳?饱满的前额,挺拔的眉棱,高高的颧骨,尖细小巧的下巴,线条优美轮廓分明的面庞,好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她呀,肌肤幼嫩而又白皙,薄薄地涂抹脂粉。深深的蓝色,描绘细细弯弯的蛾眉。深紫色的唇彩,在灯光下荧荧闪亮。她还剃了另类的光头儿。

    深陷眼窝的杏眼,泪水亮晶晶的,她那样的妩媚诱人。吉祥在她眼中,分明看见他自己的黑影子,不禁有些飘飘然。哦,她真“酷”,不是吗?仔细端详她,他的样子越来越呆傻。

    女郎身材高挑,十分苗条,黑色绸缎的连衣长裙,简约而又古典。她站在吉祥跟前,昂首挺胸,亭亭玉立,她此时在他心上黑压压咄咄逼人。此刻她很是恼火,拼命推开沉甸甸的“木偶人”,她迫使他退后,同时冲着他娇声怒斥道:“流氓。”

    “嗳。”吉祥下意识地恭恭敬敬答应一声,他马上发觉不对劲儿,连忙扭脸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好歹也是仰慕她的美好,不至于便是“流氓”,难道不是吗?但是那位女郎并不曾停留,她冷冰冰地轻“哼”一声,灵巧闪身,猫一样敏捷地蹿进电梯间。“咣”一声闷响,门在她面前关闭。

    仿佛“黑蝴蝶”翩跹掠过,他感到心头触动,万分吃惊。这美丽的“小女人”,她怎么就这样呢?吉祥微张嘴巴,在金灿灿的门前神情滑稽地驻足,他呆望那扇刚刚关闭的门,隐约听见电梯上升的“嗡嗡”声,他的心仿佛也随之上升。提心吊胆的时候,反倒是心明眼亮,他意识到自己被“美眉”白白欺凌,刹那间委曲得欲说还休。心有不甘,他睁大眼睛,苦苦追逐,他牢牢盯住电梯的显示屏幕。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小鹿一般活泼跳动,电梯果然停在十八楼。

    判断准确,“猎手”眼珠子发亮,他仿佛辛苦赢得赌局的赌徒。“瞧啊,光标,她去了十八楼,我们刚从那儿离开。可恶的‘蝶恋花美眉’?”吉祥喃喃自语,他还洋洋得意呢。

    光标老实“闪”到一旁,冷眼看他出洋相。他捂住嘴巴偷着乐,简直心花怒放。“海派呆子”居然还在忘情出神,默默回味,他情同魂飞天外。光标眼见如此,忍不住凑上前去拿人家开心。好在,常常丢人现眼的吉祥同学,他从来也不怕丢人的。

    幸灾乐祸,光标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学着“小女人”娇滴滴的腔调,他冲着吉祥厉声叫骂:“蝶恋花,痴情郎。”闻听此言,吉祥简直哭笑不得。他很是无奈,更加感觉无辜,哀声叹气,呢喃说道:“瞧见没有?又一个‘光脚掉头发’的。这儿镀金的‘有钱人’可真多呀。”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意味深长。两个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哑然失笑。

    第五章 苦苦追逐

    白得雪亮的闪电,无声无息震撼了漆黑苍穹。三亚城浓云密布,春意阑珊。白花花的柳絮漫天飞舞,风中荡漾隐约的无字歌唱。远处的灯火,若隐若现,寥若晨星。淡淡的青烟,悠悠飘浮,懒洋洋的透明精灵在冷清的街道上游荡。迷雾的天罗地网,活像浮想联翩的猎手,出其不意地悄然布防,伺机展开猎捕。城市景色朦朦胧胧,时而被闪电照亮,惨白耀眼,瞬间又被夜色吞没,深陷黑咕隆咚的囹圄。烟雾渐渐现出青面獠牙的狰狞嘴脸,“呼呼”喘息,张牙舞爪蜂拥而至,团团包围,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来越严密,它们突然猛扑,自上而下,贪婪地将一切网罗侵占。

    吉祥在做梦,他梦见和她在一起,她正在和他告别呢,而他仍然竭力挽留,他一如既往苦苦追逐俨然追梦少年。白色的追光,打亮小圆桌子,木头的桌子不曾上过油漆,朴素的花纹自然袒露,底色纯净。洁白的百合花,一天一地摆放在桌子上,盛开得轰轰烈烈,g情飞扬。灯火的光芒使每一片花瓣晶莹透亮,娇艳美丽。梦的猎手,选择“规模宏大”的百合花作为武器,当面迎接挑战,他好似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设置圈套,花朵装饰的爱情陷阱,绚烂得动人心魄。

    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圆桌旁,彼此都忐忑不安,沉默不语。在他们的周围,一片漆黑,寂静本身令人窒息。黑亮的眼睛,星星点点泪光闪烁,他满怀深情和渴望,屏住呼吸,安安静静期待,那个命运降临的结局。此刻,他听见自己小鹿飞奔一般“嘭嘭嘭”的心跳声。如此境遇,多么的难堪,十分丢人,仿佛面临“最后的审判”,他无奈瑟缩在爱神的被告席上,没有挣扎。

    好好把握机会吧,吉祥?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大声呼喊,提醒和告诫他自己。眼下,成败利钝,悬而未决,情势仿佛千钧一发。说话可要小心翼翼,态度一定要温驯,和颜悦色,和风细雨。言辞么,尽量简约明了。无论如何也要绕开矛盾的锋芒,暂且避重就轻,必须认真下功夫安抚人家“美眉”,力求当场网罗人心,千万别再惹恼了她哟。他如此这般思量,略微稳定心神,然后他很小声,很温柔,并且十分小心翼翼地问她,说:“嗯,戎蓉你,果真要离开三亚?”

    “离开三亚。”

    “离开我?”

    “离开你,”欲说还休时候,心如明镜高悬,艳丽的嘴唇抿紧了,她冷冷地凝望他。她那娇美的瓜子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恼羞成怒,她的眉宇之间分明是忧伤。

    忧伤?是的,她很忧伤。因为她就要离开三亚,就要离开我了,心中还有眷恋。他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些许的安慰,直叫人愁肠百结,他在她面前束手就擒,他甘愿为了她作茧自缚,g情飞扬的猎手深陷情网,眷恋使他自作自受。

    她那动人的黑眸子,久久审视吉祥的百合花,心照不宣,彼此都心痛不已。临别时候,他这算是什么意思?哼。他的百合,白皑皑咄咄逼人,她仿佛被他活生生逼迫到悬崖,她仿佛听见海浪在脚下咆哮,她已然没有退路。面对他雄心勃勃的追逐,她万分沮丧,却是无可奈何,不由得轻声叹气,垂下浓密的睫毛,任凭泪珠扑簌滚落。

    洁白的百合,白得耀眼,触目惊心,心中的百合悄然怒放,她难以抗拒他那纯洁的眷恋。思前想后,她确实舍不得他,她是舍不得他那温柔的情怀。于是,她便深深记恨他。她在心中,反反复复大声提醒和告诫她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振作,坚守底线,决不脆弱,决不妥协,决不能够回头啊。想到这儿,她匆忙拭去泪水,“哧哧”地笑起来,仿佛是笑给她自己听的。其实,她是在同他怄气。“生活是很现实的。”她像是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别走。请你,别走,别离开我,好吗?”他轻声哀求她,一字一顿,好言相劝,他的语调万分温柔。他是那样的依恋她,不得不温柔地哄骗她,他妄想在最后一刻创造爱的奇迹。临别时刻,时间便是黄金,在他心中金灿灿闪亮,悄然流逝,而他显然是无力挽留。他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呀,挣扎了许久,到临了还是大颗、大颗掉落下来,十分丢人。

    恐怕,他还不仅仅是丢人。一局牌逼近尾声,眼泪若是掉下来,就如同当场翻底牌。他还有牌吗?她心想。她怜爱地望着她的“小傻瓜”,忍不住温柔责备他,说:“你看看你,像个小孩子。叫我怎么能够把未来,托付给一个长不大的‘毛孩子’呢,吉祥?”

    “可我,是真心爱你的。”他还在竭力申辩,依旧试图挽回那无可挽回的败局。看见百合花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忽然感到口渴难耐,他误以为内心足够坚强,万般柔情,几番抗争,他还是在人家女孩子面前流泪,自觉很是失败。心慌意乱时候,他在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湿漉漉的冰凉。有心挽留,无力回天,穷途末路的家伙使劲儿拽着衣服角儿。他暗自庆幸,这些桌面下的小动作,正好处于盲区,她不曾知道他这变本加厉的狼狈。他小声呢喃:“留下吧?”

    “绝不。”她突然正颜厉色,高声问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在乎我。女人么,就是要人宠爱,有些事你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他香港有别墅,马来西亚有工厂,他懂得经营生活,而你总是很挑剔,吉祥?跟你在一起啊,我好像永远是在哄小孩。”

    “哄小孩”这一点,是他最令她恼火的。本来嘛,是他追求她,他就输在起跑线上。他,一个爱情的猎手?她,天生是他追逐的猎物?苦苦追逐爱情梦想,从校门里,追到校门外,从上海追到天涯海角,吉祥你果然能干。可你又总是若即若离,心不在焉,漫不经心,多么矛盾的“大男孩”。他吉祥好像一个谜团,甚至是他自己都还不曾猜透。

    吉祥他是谁?她终于明白,是他不成熟,待人处事尚属稚嫩,他不能够给她一心向往的安全感。这一点真是要命,永远无可挽回。她越想越生气,她看着他,心中越来越失落,她感到那样心疼,她品尝到绝望的滋味。眼面前,多么无可救药的上海男孩。她一眼看透他,她在他面前越发骄傲。她挺起胸膛,双手相握,故意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她这是存心要气死他,泄愤。

    g情难抑,星星之火“呼”地跃起,熊熊燃烧在心头,她深陷水深火热的谜团。她扪心自问,怎么情到深处,竟然是刻骨铭心的怨恨?她死死盯住他,柔肠寸断,咬牙切齿“咯咯”响。

    好家伙,“美眉”她可真是凶呀。他慌忙低下头,心头撞鹿,他不敢正视她。万分地惶恐不安,万语千言海浪一般奔涌在心头,霎时间他不晓得要如何倾诉。“我改,我改正。有没有那么严重嘛。那么你不走了,噢?”他刻意拖长句子的尾音,可怜巴巴地苦苦追问。

    “我不走?”她迟疑片刻,喃喃反问道。笑话,他居然穷追不舍?多么奇怪的念头哇,她用惊诧的眼神,迅速并且仔细地打量他,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方醒,冷冷地告诉他,说:“自古从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事到临了,吃亏的永远都是我们女人。”她神情淡然地同他说话,不慌不忙从花束当中抽出一枝百合,她把它紧紧握在手中。稍稍歪过脑袋,她苦笑着,轻轻啃啮那些雪白肥美的花瓣。

    百合花在她手中软塌塌瘫倒,湿漉漉的身子骨儿活像一条蛇,它刹那间从她手中获得生命,拼命扭动挣扎,慢吞吞地舒展蜕变。桌上的百合花也随之纷纷复活,洋洋得意,眉开眼笑,仿佛它们原本就有生命,它们蠕动嫩绿的枝叶,低声哼唱,他听见那是无字的歌谣,曲调抒情而又忧伤。就在歌声悠悠荡漾的时候,梦中的街道突然变得明光大亮。

    没有金灿灿的阳光。那些光亮,分明是无数飞舞的闪电,看似巨大而又静止,宛若罗网白得雪亮,永恒不逝。他没有听见闪电的咆哮,他对此并不在意。一切都变得夺目光辉,他却仿佛视而不见。在他的梦中,没有墙壁,没有桥梁,没有道路,也没有寻常那些参差错落的灰白色建筑,甚至没有黑压压的影子。吉祥的梦境天地,只有她,她就是他的世界。拥有她,他便灿烂。失去她,他便崩溃。留下她,他便重获新生。思念她,永不再见,他便仿佛一支离开泥土的百合花,永失活力,渐渐枯萎凋谢,他就是一具没有灵魂也没有信仰的行尸走肉,苟且偷生,直至灭亡。

    异样的雪白光亮,瞬间逼退层层黑幕。他这才发现,周围环绕许多金字塔形状的玻璃缸,上下左右参差不齐地巧妙布局。它们大小不一,晶莹剔透,好似宠物医院的孵化箱,在闪电照射下银光闪闪。吃惊地睁大眼睛,他发现在那些玻璃缸里,挤满银白闪亮的长蛇。它们兴致勃勃,纷纷挺身而起,争先恐后伸头探脑,肆无忌惮地窥视。无数亮晶晶的眼睛,犹如悬浮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它们冷眼鄙视他。

    长蛇的头,彼此凑近,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呢喃和叹息起伏连绵,如潮涌现。蛇类嗜血,非禽,非兽,它们不如禽兽。它们看人的笑话,听人的笑话,说人的笑话,齐心协力欺凌他。简直触目惊心,他一脸惊骇。他仿佛听见,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惊叹声,斥骂声,讥笑声,私语声,它们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疯狂,却仿佛并非人言,其间夹杂他自己“嘭嘭”的心跳声。

    黑漆漆的夜空,无数百合花纷纷扬扬坠落,拼命扭动它们迷人的腰肢,分明是在向人炫耀新生。它们活像调皮的孩子,悠哉游哉,飘浮在慢慢升腾的云雾之间,星星点点闪耀珍珠般的光芒。仰望雪白飘落的百合,她心驰神往,慢慢腾腾站起身来,她仿佛是身不由己。面容平静,神情冷漠,她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娇声说道:“我们缘尽于此,你留不下我的。如今,我要羽化登仙了。”说罢,她已经轻飘飘悬浮,宛若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桌子后面,露出她那美丽的银光闪闪的尾巴,果真是一条美人鱼的大号尾巴,简直就跟童话故事一模一样。顷刻间,她蜕变成为向上飞升的美人鱼,他忽然意识到,她是奇特的离水而去的美人鱼。

    她真的要走了,行色匆匆,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临别时候,甚至没有祝福,彼此最后的温柔祝福。他的心,跳得仿佛击鼓一般澎湃激昂。他看见,百合花纷纷枯萎,瞬间凋谢,那些脆弱而又晶莹的花瓣乘着海风飞散。随风而逝的,还有他吉祥今生最美丽、最纯真、最浪漫的爱情梦想。

    羽化登仙,苦苦追逐利益,她不要爱?不是的,她是不要他。他心里这样认为。他只是一个思想单纯的大孩子,一个名校毕业的穷娃娃,一个大都市里的小傻瓜。他只是一个拥有美好梦想,而不曾拥有美好家底的美好青年。理所当然,她选择好的生存环境,平稳安逸,富贵荣华。

    贪婪?不完全是贪婪。可怜她只是身不由己,就像许多人那样。命运,从不曾把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轻易交托给什么人。为了好好生活,几乎无力谋生的她,别无选择。苦苦追逐直到海边,或者独自回头,究竟哪个更寂寞?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已然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那么放手吧,吉祥?爱她,就让她自由飞翔。

    沉默不语,他站在被闪电照耀得雪白的地面上,他抬头仰望她,她飘飞在漆黑的苍穹下,心有灵犀,彼此沉默。她在纷纷扬扬的百合花雨中,优雅舞动银光闪闪的尾巴。她就是要在他面前好好炫耀,活活气死他,仅仅因为她还在乎他。她恨他处处的无能为力,凡事力不从心,时常漫不经心。

    美丽的尾鳍,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光亮中显得透明而又虚幻。仰望她,他的心随之起伏荡漾。心驰神往,他宛若蝶恋花。他的梦境饱含美丽的纯洁信仰,匆匆忙忙被她毁灭。

    他痴情地眯缝眼睛,欣赏她的冷酷、骄傲和无情。在她心中,他更像是一朵不曾开放的百合花朵。她迷恋地睁大眼睛,敬慕他的热忱、温驯和纯情。在他心中,她更像是一只脱颖而出的美丽蝴蝶。他们共同的“金字塔”悄无声息地破碎,白色的粉末和灰尘随风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梦中的一切化作碎屑和云雾,荡然无存。天可怜见,一幕活生生的幻灭。

    那些白色嗜血的毒蛇,它们已然得意,全盘赢下这一局。群蛇张牙舞爪,嬉笑起舞,梦中的冷血禽兽投入盛大狂欢。黑白分明的天地寂静无声,没有歌唱,它们忽而蜂拥腾空而起,争先恐后追随他的至爱,飞升向苍穹。

    晴朗夜空,辽阔一如大海,云开雾散时刻,天空的底色湛蓝得动人心魄。团团圆圆的月亮,当空普照。在他看来,月亮别有用心追逐人,皎洁的月光照进心底,沉甸甸的压迫叫人透不过气。他不得不为爱挣扎,却是力不从心,究竟落得辗转反侧的下场。总应该有最后的拼搏?他如今却是情难却,思无涯,呼无声,悲无泪,搏无力,追不能,爱不堪,忆不忍,舍不下,求不得,一场苦苦追逐爱情梦想的“马拉松”终于抵达终点,他伫立终点恍然大悟,原来“百年好合”早已成空。无奈啊,吉祥苦苦追逐的美梦,彻彻底底破碎。他瘫软在地,彻底被爱情信仰压垮,心如刀绞,心疼欲死,黑暗仿佛张牙舞爪的禽兽,轰然怒吼向他迎面扑来。

    第六章 海角天涯

    黑暗当中轰然一声撞响,惊梦的吉祥失声呼唤:“戎蓉?”台灯马上亮了。日光灯管的光芒,冷冰冰,白晃晃,宛若窗外皎洁的月华。沐浴白色灯光,他误以为梦中的月亮仍然压迫在心上,莫名的伤痛使他下意识瑟缩,他坐在地板上紧紧抱住蜷曲的腿脚,身不由己微微颤抖,暗自悲叹他曾经的爱恋究竟如此命薄缘浅。

    梦,是梦,原来仅仅只是一场黑白混淆的噩梦,虚无缥缈一如海市蜃楼,那些面容酷肖人类的嗜血长蛇尽管并不真实,它们仍然令他深感不安和心悸,万幸他只是做梦。骤然惊醒的人面无血色,冷汗淋漓,惊魂未定,他竟然说不出话来。梦中黑色的影子,黑压压,影幢幢,它们活像群飞的黑色蝙蝠,在他脑海中前赴后继翻腾,咄咄逼人。记忆的闪回如烟似雾,白蒙蒙狰狞舞动,触目惊心,白得雪亮。吉祥的梦里满是伤心回忆,梦醒时分,幻影纷纷破碎,他在如水月光下形单影只,此时此刻,两颗心已然飞散在海角天涯。

    “喂,你没事儿吧?”光标已经在被窝里坐起来,伸手从床边的小木桌子上抓过眼镜,慌里慌张戴上。他微微皱眉,煞有介事地双手撑住床沿,身子尽量前倾,他关切地低头打量那个雪白绒布睡袍的“梦游郎”。

    果然没事,幸好没事,呵呵。要说呢,吉祥这位同学,他可真是结实。这阵子他夜里老爱做噩梦,无数次从床上惊叫滚落,尤其夜深人静时候,那叫“惊天动地”。啊哟,天哪,他快要把人活活吓出心脏病啦,得赶紧采取行动整治他,治病救人,哪怕他得的是“心病”。

    床头桌子上,刚好有一瓶矿泉水,也闹不清是哪天谁喝剩下的,它被他一把抓起来,凑到吉祥耳边拼命摇晃。小半瓶子的矿泉水,急切地晃荡在塑料瓶底,映照惨白灯光,晶莹闪亮“哗啦啦”作响。

    “什么嘛?”吉祥扭脸躲避,厌倦地小声嘀咕,“哗啦啦”的活泼水声扑面而来,苦苦追逐团团将他包围,此起彼伏缭绕在他耳畔,余音活灵活现,嚣张得久久挥之不去,真是烦人。光标他想干吗嘛?他暗自埋怨。他索性树立睡袍的衣领子,努力缩紧脖子,他存心逃避水的袭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像是个落水者,他生怕被半瓶水活生生淹死,他又活像感染“恐水症”的患者。没有颜色的水,最是五彩纷呈。

    “水。”光标嚷道,面对他的婉拒他不依不饶,他殷勤地大声提醒他喝水。

    “水?”吉祥小声反问。尽管噩梦使他感到口干舌燥,他仍然懒得喝水,心有余悸,心事重重,他一心想要避开水的诱惑,他需要静心思考。

    “水!喝口水吧,吉祥?来吧,喝水、喝水、喝水?”光标冲他絮絮叨叨,眉开眼笑,他分明幸灾乐祸嘛。

    “绝不。”吉祥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有些恼火,依旧勉强招架。

    “喝吧,喝吧,赶快喝水吧?免费哟。”光标还在嘀咕,他并不在意他心不在焉。

    “我不想喝水。人家不渴,你烦不烦,光标?拜托,赶紧给‘小爷’把水拿开,远远的,再远点儿。要不,你自己喝。”吉祥终究失去耐心,他不得不扯开嗓门嚷嚷,面对步步为营逼近的水,他很是恼火。

    见他人好好儿的,并且脾气还不小呢,一如既往。他也就放下心来,随手将水瓶子准确投进墙角的黑色废物桶,“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他又狠狠瞪一眼吉祥,笑嘻嘻拿人家的伤心事儿开玩笑。“吉祥,你怎么又掉下去啦?千万小心,可别砸坏我家名贵的古董地板哪。”说罢,他抓过皱巴巴的羊毛毯子,扔给那个冷得瑟瑟发抖的“倒霉蛋”。

    “嗯?谢谢。”吉祥拎起旧得白花花的羊毛毯子,他把它胡乱包裹在身上,薄薄的毯子柔软又暖和,他如鱼得水舒服地深陷其中。他把汗津津的脸孔,从白色毯子底下晃荡出来,灯光映射下显得皎洁明媚。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梦幻,此刻的他恍惚迷茫。俄顷,他总算缓过心神,倍感身心疲惫,他的一颗心仿佛沉浸在梦中,梦中有她,噩梦也香甜,俨如美梦缠绵悱恻。吉祥的样子呆若木鸡,滑稽又可爱,他支支吾吾地边想边说道:“嗯,嗯,我梦见……”

    “戎蓉。”光标冷若冰霜地低声嘀咕,他存心招惹他讨厌,并且他还装作十分吃惊的模样。这还不算,他还使劲眨巴黑亮的眼睛,那样子活像一颗光标。停顿片刻,他试探着拉长句子的尾音,一字一顿地认真询问:“吉祥啊,你是不是又梦见我们班的‘美眉’,戎蓉啦?”

    好个“小兔崽子”,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噢,拿刀扎人心窝子,对吧?想到这儿,吉祥没好气儿,恶狠狠白了他一眼。“哎哟,知迷不悟。吉祥亲爱的,你这个人当真完蛋。”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十分知趣地迅速缩回被窝里。时值金秋,三亚城的天气确实有些凉。要不,人家那些文学都爱说什么、什么“天凉好个秋”。

    光标又想。这可真够呛。夜半三更的,他还老在梦里追逐女人。吉祥这孩子,真要命。“天若有情天亦老”,好像“美眉”这种东西,与生俱来钻心窝子,果然锐不可挡。他暗自替要好同学叫苦、鸣冤,想到伤心处,他忍不住小声嘟哝埋怨他,他对他说:“吉祥啊吉祥,让我说你什么好哟?瞧你这妞儿‘泡’的,从申城上海一路追逐到鹿城三亚,万水千山跋涉,可是人家插上金灿灿的翅膀,‘嗖’一声远走高飞。小可怜,认命吧。”

    “宿命吧,一个远在海角,另一个沦落在天涯,如今是万水千山阻隔,遥不可及,海中月,镜中花,纵然花好月圆,终究好梦难圆。”当事人语焉不详,他只顾低头喃喃自语,似乎并不在意同学面前又出洋相。这些安慰的话,他原本就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回头是岸。‘回头’你懂不懂,赶紧回头啦,吉祥‘傻瓜蛋’。过两天,咱们俩就到‘蝶恋花’上班。唉,别想那么许多,做人都一样,命运总是掌握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眼下,还是找份像样的差事,骗两顿饭吃,混几张‘花花票子’,顶顶要紧。再说,咱们俩‘小爷’,高学历,高智商,才华横溢,哪儿能长久蜗居在此?为了生存好好奋斗,咱们也买房、买车,咱们也上豪华邮轮吃晚餐。”光标越说越来劲儿,他还没完没了。“对了,咱俩下个月就能买手机了吧?诺基亚,哥儿们,那款黑色铮亮的‘东东’,你看怎么样?蓝光的。‘小爷’我可是眼馋许久,吉祥?”

    吉祥冲他翻白眼,他不爱搭理他这些话,他还嫌他俗气。他挺胸抬头,端端正正坐在地板上,披着羊毛的白色毯子,微微哆嗦,一声也不响,他耷拉脑袋沉思哩。他心想。失恋,‘阿拉’这可是内伤,才懒得跟他交流感受呢。瞧见没,光标这个“鹿城小笨蛋”,整天“眨巴、眨巴”眼睛。两颗眼珠子,又小,又亮,又黑又圆,就跟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似的。跟他谈人生,还是谈爱情,要不谈谈纯洁的信仰?拉倒吧。他懂什么?爱都没爱过,他才真正是个“小可怜”。哪儿能像我,到哪儿都是“恒星”。一幕校园爱情,天涯海角,海角天涯,轰轰烈烈得那叫“荡气回肠”。

    “听没听见我说话?”光标真不懂事,他居然以为凭借大喊大叫,能够惊醒爱情噩梦中的痴情汉。

    “痴情汉”神不守舍,他已然魂飞天外,他懒洋洋抬起眼皮子,仅仅瞧了他那么一眼,就又独自陷入沉思。眼见吉祥同学没有多大反应,他心有不甘,继续摇头晃脑地瞎嚷嚷,“吉祥、吉祥、吉祥呀,你在听我说话吗?你还想在三亚城,一辈子等着人家回心转意?完蛋。你还想不想回上海?不想你老爸、老妈?你到底想不想回家,哇啊?”

    “咚”一声闷响,这是吉祥闹腾出来的动静,他把后脑勺儿重重撞在床沿上,他真被他活生生气死,他就此浑身瘫软。稍后,他偷偷地叹口气,他是在给他自己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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