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殊略抬了抬细长的眉,手指尖转动动着的狼毫也静止了下来。
他淡淡说道:“你迟了一炷香的时间,先练一个时辰的字吧!”
皇甫瑾瑜心中多了几分恼怒,冲口便道:“朕方才出恭去了,你难不成还不准朕上茅房?”
沈殊挑眉,问道:“既然上过茅房了,甚好,那就练两个时辰的字吧!”
皇甫瑾瑜愕然,刚想跳起来怒叱,却被小录子大惊失色的紧紧抓住他的袍袖,苍白了脸低声说道:“皇上......皇上您忍忍!”
皇甫瑾瑜咬牙切齿的怒视着沈殊,恨恨的一撩衣服下摆,坐在了殿中央的御案前。
小录子慌忙来到他的旁边,铺纸、研墨。
皇甫瑾瑜翻开御案上摆着的一本字帖,随意翻了一页,便照着开始写了起来。
写了一阵,心境倒也慢慢平和下来。
室内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小录子轻手轻脚的拿着剪子将室内燃着的红烛小心的灭了,见屋内还有着一丝烟气,便将靠近手边的一扇窗户轻轻推开。
一丝清晨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小录子只觉得头脑中顿时清明了几分,忽然身后却传来不合时宜的两个喷嚏声。
他愕然转头望去,却见年轻的沈相大人一脸恼怒的说道:“谁叫你开窗户的?快关上!”
小录子慌不迭的连忙掩了窗,却见沈殊双手笼在袖中,一张精致的脸孔已微微发白。
原来,沈相畏寒啊!
小录子悄悄的给皇甫瑾瑜递了个眼神,皇甫瑾瑜虽然没有说话,心中却多了几分得意,原来这个家伙,竟然也是有弱点的。
又写了片刻,皇甫瑾瑜就开始感觉腹中阵阵饥饿起来。
他原本就起得早,起来后也就匆匆喝了一杯茶,吃了几口点心便上了朝。
如今近两个时辰过去,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起来。
他停了笔,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对小录子说道:“去端些茶水点心来,朕饿了。”
“还不到时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皇甫瑾瑜脸皮一抽,他却忘了沈殊在教他前曾立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学习中途不许吃喝。
看看时辰,才不过辰时过一些,皇甫瑾瑜暗暗摸着自己发瘪的小肚子,哀怨的想着,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吃不上早膳而被饿晕的皇帝。
好容易捱到了午时,皇甫瑾瑜顿时浑身虚脱的趴在了御案上,口口声声说道:“快!快端点心和茶水来!朕要饿死了!”
小录子将早已准备的点心和茶水端了上来,皇甫瑾瑜飞快地一手拈起一块糕点就往口中塞去。
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块糕点,又灌了一盏热茶下去,才感到浑身有了那么一点热乎气。
小录子偷眼看了看坐在旁边小桌几前低头抿着热茶的沈殊,小声在皇甫瑾瑜的耳边说道:“皇上,其实沈相早上也没有吃任何东西。”
皇甫瑾瑜瞥了一眼慢条斯理,举止文雅轻啜香茗的沈殊,忽然感觉自己的举止太过。
他讪讪的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刚想客气一下让沈殊也吃点,却见一直坐在软椅上的沈殊已站了起来,掸掸衣角上的皱褶,对小录子说道:“现在去传午膳,半个时辰以后继续学习。”
小录子脸色一白,心中默默替自家主子默哀了一声,连忙答应着转头就跑。
沈殊也不再理会皇甫瑾瑜,负着双手离开了书房。
皇甫瑾瑜唉声叹气的软倒在椅上,支着下巴叹息起来,这才刚刚过去半天而已,下半晌怎样熬啊!
沈殊来到偏殿,早有阿薰从相府带来了午膳,见他过来,忙一一从食匣中取出摆放在了圆桌上。
菜品不多,三菜一汤,两素一荤,做的精致小巧,色香味俱全。
沈殊用膳的样子很斯文优雅,速度却很快,用膳期间并未说一句话,阿薰也只默默站在他的旁边静候。
一碗米饭半碗汤,每样菜品也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沈殊便停了筷子。
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不在意的扔在了桌上,沈殊站起身,淡声说道:“申时末来接我。”
阿薰轻声说道:“是。”
等到沈殊再回到书房时,偌大的御案上所有的笔墨纸砚早已搬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一桌珍馐佳肴。
皇甫瑾瑜正大咧咧的坐着,指挥着小录子跑前跑后的为他布菜。
少年吃得正开心,全然没有察觉刚刚从门外进来的沈殊。
沈殊黝黑的眸子静静的望着这一桌珍馐美味,负着手站了片刻,忽然用力清了清嗓子。
皇甫瑾瑜循声望去,见他进来,因为吃的开心全然忘了早上的不快,反而兴高采烈的唤了声:“小舅舅,你用膳了吗?若是还没吃,不如和朕一起用膳吧!”
沈殊扯了扯唇角,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施施然的走上前,瞥了一眼满桌珍馐,淡声说道:“皇上,漳州百姓依然食不果腹,路有冻死骨,皇上这一桌,着实有些奢华了。”
皇甫瑾瑜呐呐的放下手中的筷箸,方才心中那点子愉悦,顿时不翼而飞。
奏疏
沈殊对小录子吩咐道:“既然皇上不吃了,那便撤了吧,顺便去叫翰林院将今日的奏疏全部送到书房来。”
他说完便自顾自的走到自己的案几前,随手拿了一本书册翻阅,皇甫瑾瑜气急败坏,拍案叫了起来:“沈殊!”
沈殊挑了挑眉,皇甫瑾瑜在公众场合会喊自己沈相,心情好的时候会喊自己小舅舅,而恼怒的时候则会连名带姓的喊自己。
看着少年因为气急而涨红的脸孔,又带着一些变声期独特的嗓音,沈殊只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依然选择漠视,只淡声对小录子说道:“还愣着做什么?”
小录子心头一惊,头上顿时冒出了几滴冷汗,连忙口中称是,出门喊了几个人来,七手八脚的将满桌的菜肴全部收了去,又迅速地将这里打扫干净。
皇甫瑾瑜本来就饿得狠了,御膳房上菜又不算很快,此时此刻也只吃了三、四分饱而已。
此时面前的吃食一扫而空,腹内依然饥饿,即便恶狠狠的瞪着对面那个兀自百~万\小!说的家伙,却始终再无胆量叫嚣什么。
气咻咻的坐在御座中,没有吃的了,皇甫瑾瑜只好憋着气将面前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翰林院的侍从已将今日所有奏疏抱了来,整整三大匣子,满满当当。
沈殊敲敲自己面前的桌子,“放这里。”
侍从答应着,将三个匣子全部放在了沈殊的桌案上。
皇甫瑾瑜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光看着那小山似的奏疏,就已经觉得脑仁开始阵阵发胀。
沈殊轻车熟路的将匣子里的奏疏飞快地分类而摞,然后才从其中检出一堆,约有四五十张的样子,抱起来,放在了皇甫瑾瑜的御案上。
“从今日开始,学习看奏疏。”
沈殊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其中一封,递到皇甫瑾瑜的手中。
皇甫瑾瑜接过来大概扫了一眼,满篇文绉绉的,几乎不明白上面在说什么。
原本心中就堵了一口气,此时对手中的奏疏又看不懂,皇甫瑾瑜就愈发的烦躁起来,将奏疏用力往桌上一掷,怒冲冲的说道:“朕看不懂!”
沈殊也不动怒,只平静将那封奏疏拿过来,纤长的手指一字字指着说道:“这是一封要求对农田进行改制的奏疏,前面这几个字是汀州县令周推明的官职以及名字......”
他一句句的讲解,字字释义,一篇近千字的奏疏,几乎讲了约有小半个时辰。
他讲的细致,声音仿佛落在玉盘上的珍珠一般,清润悦耳,皇甫瑾瑜心中的火气竟然随着这篇奏疏的讲解,又渐渐消失殆尽。
沈殊讲完后,皇甫瑾瑜拿起这份奏疏自己又看了一遍,竟然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放下那封奏疏,又拿起了另一封,依然是奏请农田改制的,却是另一个官员所书。
虽然看起来依然深涩,却比方才能够多懂几分,至少一眼扫下去,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些什么。
见少年眼中多了几分喜色,沈殊眼中也不禁出现了一丝满意。
皇甫瑾瑜是聪明的,只是因为自幼无人管教,小小年纪他的母妃就早早亡故,暮珝帝因为恼恨他的母妃,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不管不顾,更别提为他请师傅教授学习。
长这么大还能识得几个字,不是个睁眼瞎子就已经很难得了。
沈殊默然,对这个少年,应该是讨厌的。
他的母妃害死了自己最亲爱的姐姐,对他即便不是恨,也应该是厌恶,却为何,总是厌恶不起来?
他想不通,姐姐为何还要让自己陷入这个混乱的朝局。
这座宫殿吞噬了他最亲爱的亲人,他连一刻钟也不愿多待,可为何......姐姐,你明知如此,却依然要在临终前,将这个烂摊子,交到自己的手上?
沈殊垂眸暗自想着心事,皇甫瑾瑜不明他为何走神,轻轻扯了他的衣袖,唤道:“小舅舅,你怎么了?”
沈殊见他的手指揪着自己的衣袖,眉峰微微一挑,不动声色的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问道:“怎么了?”
皇甫瑾瑜指着奏疏上不明白的地方发文,沈殊继续为他讲解。
又为他读了两封奏疏,方才说道:“剩下的你慢慢看,多看一些奏疏,就容易看得懂了。”
皇甫瑾瑜看了几封奏疏也来了兴趣,一面点头称是,一面继续看了起来。
沈殊松了口气,负着手推开殿门走到了殿外。
此时已过午时,阳光甚好,虽然空气依然冷冽,但是阳光洒在身上,仍多了几分暖意。
只是站了不到片刻,就有冷风吹来,身上立刻开始打起了寒战。
沈殊微叹,自己这个身子仍是受不得半分寒,再要吹一阵冷风,只怕晚上又要发热了。
他退回了殿中,随手掩了门,见皇甫瑾瑜依然看得认真,便回到了自己的案几前,继续翻看没有批阅完的奏疏。
如此一看便忘了时辰,等到因为脖颈酸痛而抬起头时,却见那少年,早不知在何时已趴在了桌上,睡得香甜。
身边的奏疏散落了一地。
小录子也靠在墙角,睡得迷迷糊糊。他却睡的甚浅,听到沈殊走动的脚步声,顿时惊醒过来。
一见皇甫瑾瑜睡着了,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忐忑的望了一眼面色冷凝的沈殊,连忙爬了起来,口中慌不迭的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喊皇上起来。”
沈殊默不作声的看着小录子奔上前,轻轻在皇甫瑾瑜的耳边唤道:“皇上!”
皇甫瑾瑜迷迷糊糊的哼了两声,却又不动了。
沈殊挑了挑眉,正想坏心的将桌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水浇上去,指尖还没碰到茶盏,却见皇甫瑾瑜忽然自己惊醒了过来。
他猛然站起来,有些刚睡醒的迷糊与怔忡,呆呆的瞪视着沈殊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乍青乍白,有些尴尬,有些担心沈殊会责骂于他,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一脸冷凝的沈殊,呐呐说道:“沈相......朕刚才实在太困了......”
皇甫瑾瑜会在惧怕他的时候,喊他沈相。
沈殊看着他一双犹如幼鹿般的眼神,心中忽然忍不住软了两分。再看他左侧脸上还有一道因为侧着脸睡觉,被衣服皱褶压出来的睡痕,又觉得面前这少年多了几分可爱。
眼中不知觉的就带出了几分笑意,皇甫瑾瑜却呆了呆。
着实没想到刚才还满脸冷色的沈殊,为何此时眼中却带了笑意。
沈殊微微一叹,看了看时辰,不过是申时二刻,时间尚早,心中转念,对小录子说道:“去为皇上换一身素些的便衣,我们出宫走走。”
皇甫瑾瑜惊喜的睁大双眼:“我们可以出宫吗?”
自从大丧以来,他几乎快有两个月没有出宫一步了,日日待在皇宫中,早已闷得发慌。
沈殊淡淡“嗯”了一声,命外面的小太监去翰林院将自己的大氅取来。
片刻后,皇甫瑾瑜换了一身素服,沈殊披了厚厚的大氅,两人一前一后便朝宫外行去。
见小录子也要跟着,沈殊偏头说道:“你跟着干什么?就留在宫里吧!”
小录子好生失望,却只得作罢。
来到正阳门前,门前守卫恭谨的问他们可用护卫,沈殊随意的摇摇头,示意不必。
守卫并不多言,人人均知沈相虽然年轻,却有一身不弱的功夫,有他在皇帝身边守护,可比的上十数个守卫。
皇甫瑾瑜毫不在意有没有护卫,只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出宫上。
“小舅舅,我们是去哪里?”皇甫瑾瑜此时心情大好。
沈殊又紧了紧大氅的领口,微眯了双眼,淡淡说道:“去北城。”
吃面
北城坐落在皇城的最北面,是有名的贫民窟。
这里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劳苦百姓。
原本还带着几分出宫喜悦心情的皇甫瑾瑜,在绕着北城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后,再也笑不出来。
如今已是深秋快近初冬时节,他们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夹衣,沈殊更是连大氅都裹在了身上。
但是身在北城的百姓,却有大半以上,只穿着褴褛的薄衫。甚至有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光着脚从他们身旁跑过。
四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房屋,几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蹲在地上浆洗着几件旧衫。
惊讶而畏惧的眼光望着他们,没有一个人敢过来跟他们搭话。
皇甫瑾瑜拘束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素服,他今日穿的已经很朴素了,他偷瞥身边的沈殊,心中确定,那些目光望向的肯定是沈殊,因为沈殊身上的那件大氅,实在是太名贵了,一定是这样!
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算很快,皇甫瑾瑜抿着唇,默默跟在沈殊身后,心中有些微微发沉。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一直认为,京城是繁华而富饶的。即便他从小不受宠爱,但毕竟是皇子,在吃穿用度上,从没有人亏待过他。
却没想到,原来天子脚下,也有这样的地方。
“小舅舅,”他终是忍不住,轻轻开口,“漳州的百姓,比起这里的百姓,生活更加困苦吗?”
他并不傻,早已明白过来沈殊带他来这里的用意。京城的百姓都如此,更何况那些州县?
沈殊微微顿住了脚步,低声“嗯”了一声,细长的手指将领口又紧了紧。
夕阳渐渐西陲,气温渐渐降了下来,虽然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仍然抵不住冷风一阵阵的往身上钻。
沈殊面若静水,望着这些蓬门寒户,淡淡说道:“听说,漳州已经出现冻饿死人的现象,如今才刚刚十一月,若是再过一个月,下了大雪,那里的百姓又该如何过冬呢?”
皇甫瑾瑜面有惭色,垂了头说道:“小舅舅,我以后一定让御厨房的人,少做一些膳食。”
沈殊定定的望了他半晌,忽然一笑。
皇甫瑾瑜讶然的瞪大双眼,在他的印象中,沈殊是极少笑的。
他一向面色清冷,眼眸中天然带着一抹孤傲,即便是笑,却很少会融入眉眼之中。
而方才那一笑,刹那间仿佛犹如春风拂面,春暖花开,心中就像被一道暖流灼烫了一般。
沈殊的笑只是一闪而过,微不可查的叹息:“傻孩子,你又能吃多少东西?偌大的皇宫,浪费铺张又岂在小小的御膳房?”
他负了双手,款款而行。
皇甫瑾瑜不服气的腹诽,只比他大两岁而已,喊你一句小舅舅是抬举你,还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一面腹诽着,一面却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咕噜......”皇甫瑾瑜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沈殊耳力甚好,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皇甫瑾瑜面色尴尬,抚着肚子,哀怨的望着沈殊。
沈殊的眼中多了几分无奈,这孩子,又饿了吧?
他自动忽视掉皇甫瑾瑜中午那顿就没吃饱的事实,朝两边望望,忽然抬脚就朝着南边的一个小巷口走去。
皇甫瑾瑜不明所以,快步跟了上去,一面小声的开口:“小舅舅,我饿了......”
稚嫩的少年连自己都没发现,口气中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沈殊眼中多了一抹好笑,指了指前面挑出的一个小幌子,“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就在那里吃吧。”
皇甫瑾瑜吃惊的张大嘴,望着不远处那间小小的、有些脏的店面,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在这里吃啊......
伸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店面着实不大,一共也只有四张桌子,几条长木凳。黑漆漆的墙面,泛着油污的桌子......
四周零零散散坐了几个吃面的汉子,吸面的呼噜呼噜声,发的极响。
皇甫瑾瑜皱了眉,吃饭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的好不好?这是最起码的礼仪!
真是......粗鄙!
沈殊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喊道:“陈叔,来两碗面。”
“好唻!”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从灶房里探了探口,见到沈殊,很高兴的唤了声:“沈哥儿啊,你先坐,马上就好。”
也不过就是片刻的时间,两大海碗的面条端了上来,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面铺的掌柜望了一眼沈殊面前的皇甫瑾瑜,好奇地问道:“这位小公子从没见过。”
沈殊淡淡一笑,不在意的说道:“我外甥。”
皇甫瑾瑜顿时脸色一黑,陈掌柜却笑了起来,“真俊俏。”
又有客人来吃面,陈掌柜前去张罗,沈殊似笑非笑的从筷桶中取了两双筷箸,分出一双递给皇甫瑾瑜。
直到坐在了小小面馆的长凳上,皇甫瑾瑜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从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吃过东西。
他皱了皱眉,有些嫌弃,但见沈殊已拿着筷箸自顾自的吃起面来,不由得有些犹豫。
面条晶莹滑腻,面上还有翠绿的菜叶,一阵阵清香扑鼻,卖相委实还不错。
腹内也着实饿得很了,皇甫瑾瑜硬着头皮挑了一根面条放在口中,顿时两眼发出一抹光芒。
好有韧性,有嚼头!
再喝一口汤,唔......好香好鲜!
皇甫瑾瑜食指大动,几乎头也不抬的低头大快朵颐起来。转瞬间一大海碗的面条就已经进了肚中。
吃完了面,喝完了汤,才意犹未尽的抬起头来。
转头看了看沈殊,却见咱们的沈相大人慢条斯理,举止优雅的还在慢吞吞地吃面,碗中的面也只不过吃了一小半而已。
感受到了身边射来的目光,沈殊转了眼眸,望着少年面前空荡荡的海碗,忍不住抽了抽唇角。
半大的小子,还真是能吃啊!
“小舅舅......”皇甫瑾瑜腆着脸,眼睛却望向他的碗中。
沈殊默默一叹,幸亏,他们不是穷人。
平静的将自己手中的碗推到了少年的面前,见他开心的继续埋头吃面,沈殊的眸色略暗。
伸手取了白色的手帕轻轻在唇角拭了拭,不去管皇甫瑾瑜自顾自吃的香甜,心中却转念着,漳州的那些贪墨官员,一定要重处才行。
漳州是那个人养熟了地盘,每年也不知要从那里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断了漳州的命脉,也算断了他的一条臂膀。乘着漳州此次天灾,便一起办了罢!早些处置了,还能多省几颗粮食救济灾民。
沈殊的眼中划过一抹狠厉,恰巧皇甫瑾瑜喝干净了最后一口面汤,抬起头来。
沈殊将所有神色掩在眸色后,看着吃饱喝足的少年,淡笑道:“饱了?”
皇甫瑾瑜吃饱了心情大好,打着饱嗝笑眯眯的说道:“太好吃了,我们下次再来吃好不好?”
沈殊眸色清冷,款款站起身,微不可查的低声呢喃:“饿时糠如蜜,饱时蜜如糠。”
皇甫瑾瑜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沈殊淡声道:“没什么,走罢。”
将皇甫瑾瑜送回宫,留了几篇文章叫他晚上细看,沈殊便坐了暖轿独自回了相府。
坐在轿上,浑身松弛下来,才感到额角一阵阵开始抽疼起来。
沈殊按了按额头,冰凉的指尖已经能够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度。
默默叹了口气,一阵回了府,只怕又要听某些人的叨叨了。
暖轿刚刚落下来,沈殊掀了轿帘下来,阿薰站在相府门口笑盈盈的说道:“少主。”
沈殊也不看她,直冲冲的便往府中走,口中不停地说道:“去备热水,我要沐浴,奏疏全部送进书房。”
阿薰眸光闪了闪,纤纤玉手一挥,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殊皱眉:“大胆!”身子一闪就想绕过去。
阿薰出手如电,飞快地抓住他的胳膊,右手抬高就触向沈殊的额头。
沈殊脸色一黑,夺路而逃,阿薰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丝毫不肯放松。
沈殊转身右臂飞速的抓住了阿薰的手臂,将她拉扯到自己怀抱中,眸光盈盈,深情无限的说道:“好阿薰,你的心思本少主已经明白了,一阵沐浴完后,我会在榻上等着你......”
阿薰扯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柔声细语地说道:“少主,您要等的不是奴婢,而是红尘公子。”
她后退了一小步,从他的怀抱中走出来,板着脸说道:“少主,不用摸你的额头奴婢也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温度了。”
沈殊摸摸鼻子,打着哈哈转过身朝着府内走去。
“冬天快来了,真是越来越冷了呢......”
发热
泡了一个热热的热水澡,沈殊双颊通红,三千青丝散在身上,懒洋洋的趴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几乎一个指头都不想动。
床榻边拧眉静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素白袍子,五官不算很出彩,却独有一股出尘的味道。
他的右手三指轻轻搭在沈殊伸出来的手腕上,已有一炷香之久。
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脸色也渐渐的沉下了几分。
一边侍立着的阿薰皱眉:“怎么,很严重吗?”
沈殊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不过就是偶然有些发热罢了,你竟然还能把这么长时间的脉,红尘你的医术愈发的回去了。”
他抽回手腕,翻转过身,朝后挥了挥手,淡声说道:“赶紧回去吧,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沈红尘瞪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知道他看不见,有些悻悻然,默不作声的站起身,朝阿薰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悄悄走出来,阿薰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究竟如何了?”
沈红尘略略一顿,开口说道:“倒也不是很严重,只因最近天气变化,少主身上的寒症有了反复的迹象。不过幸亏调养的不错,还可以控制的住。”
阿薰脸色不是很好看,抱怨的说道:“以往冬天都是在山上过的,那里四季如春,最适宜调养身子了。可京城这么冷,这才刚刚十一月,再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红尘沉默了一下,静静一笑,“我尽力便是,我去开一副药让少主喝了,先把热退了再说。”
阿薰点点头,沈红尘转身而去。等到阿薰再进屋内时,沈殊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着棉袍,正弯着腰穿鞋。
阿薰皱眉,紧走了几步上前俯下身子去替他将鞋子套上,口中埋怨说道:“还在发热呢,怎么又起来了?”
沈殊见鞋子已穿好,便站起身,将身上的棉袍紧了紧,说道:“还有奏疏没看完。”
他径自朝着书房走去,阿薰面上露出极不赞成的神色,可平时开玩笑是开玩笑,但真要有正事的话,她是万万不敢有半分阻拦的。
眼睁睁的看着沈殊进了书房,将小山似的奏疏一封封打开,阅读,批示。
或凝眉,或冷目,或淡然颌首,或缓缓摇头。
阿薰低声微叹,知他便是这种性子,自知无法劝他什么,只将房中又拢上了两个火盆,再将房中的烛火用银剪挑了挑,让光线更加明亮一些。
又过了片刻,沈红尘端了药盏过来,见沈殊在灯下批阅奏疏,皱眉道:“怎么又起来了?你也不劝劝?”
阿薰撇唇说道:“这个我可没法子。”她对沈红尘说道:“你先端进去吧,我去厨房说一声,叫他们备些宵夜过来。”
沈红尘颌首,端了药盏进去,来到沈殊面前轻轻说道:“该喝药了。”
沈殊抬起头,“啊”了一声,伸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汁,眼中露出嫌弃的神色,根本不愿伸手去拿。
沈红尘熟知他的秉性,自己拿起药盏送到他的唇下,微弯了唇角。
“还需要我喂你?”
若沈红尘手中拿的是其他东西,沈殊到很愿意逗他一逗,可惜那是他最厌恶之物,真要换成沈红尘来喂他,还指不定要痛苦成什么样子。
他无奈的叹气,将手中的笔放置在笔架上,伸手将药盏端过来,瞪了半晌,仿佛与之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最后才一咬牙,眼一闭,一股脑儿的一口灌了下去。
“啊啊啊!苦苦!太苦了!”沈殊捶足顿胸叫了起来:“红尘你跟我有仇吗?里面是不是放了一斤的黄连?”
沈红尘眼中闪过一抹笑容,风轻云淡的从他手中拿回药盏放在手中的托盘上,又飞快地从旁边的小碟中取了一枚蜜饯,放进了他的口中。
沈殊掩着嘴,紧紧含着蜜饯,吸取着上面的甜蜜。
红尘真是越来越坏了,煎来的药一次比一次苦。
沈红尘微不可查的微微叹息,也只有这片刻的功夫,眼前的人才像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她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心中不禁有些埋怨那些给她这些负担的人。为何要将这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强压在她的身上?
沈红尘低垂下眼眸,将放置蜜饯的小碟子放在沈殊的案桌上,柔声说道:“一阵阿薰会给你送宵夜来,早些休息,不要忘了,你还在发热。”
沈殊口中的苦味渐渐消散,伸手又拈了两枚蜜饯放在口中,不在意的点头说道:“知道了,看完这些我就去睡,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说罢,伸手又拿起了奏疏,低头看了起来。
沈红尘微微摇头,静静离去。
算了,无论她是怎样的想法,他穷此一生守护在她身边,为她照料身体,也就是了。
......
朝堂上最近也风平浪静,诚郡王一党静默的几近诡异。
沈殊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只让沈党的人加快搜集诚漳州贪腐官员的罪证。
白日在下了朝后,便会在御书房中,先让皇甫瑾瑜练一个时辰的字,然后就是不停的看奏疏。
皇甫瑾瑜是聪明的,只是底子不好,耽误了许多年,性格会有些毛躁,但是度过了最初的几天最艰难的日子,慢慢的,也能坐得住了。
奏疏读得多了,也能看出几分意思来,皇甫瑾瑜的兴趣也渐渐培养了起来。
沈殊对这少年皇帝的悟性还算满意,只可惜皇甫瑾瑜的字着实丑了点,虽然找了许多名家字帖来给他临摹,但无论怎样看上去都感觉怪怪的。
沈殊也知道,想要练一笔好看的字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急也急不来,只得每日依然坚持一到两个时辰的练字。
相比起长篇大论、咬文嚼字的奏疏来说,才十四岁的男孩子更难以忍受在案几前长时间坐着写字。
奏疏虽然苦涩难懂,但是可以知道民间百态,可是练字却是要端端正正坐在桌前,一板一眼的写字,时间一长,不仅脖颈疼,眼睛疼,握着笔的手指更是肿胀的疼痛难忍。
最最主要的就是,皇甫瑾瑜并不认为自己临摹的那几本名家字帖内,那些人的字有多么好看,所以他提不起半分兴趣。
沈殊冷眼看着皇甫瑾瑜无精打采的在手指缝间转动着的毛笔,百无聊赖到了极点。
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封奏疏,用手指节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皇甫瑾瑜抬起头,抱怨的说道:“沈相,这本字帖朕都反反复复抄了不下百遍了,能不能换一本给朕啊?”
沈殊不动声色的说道:“小录子,去藏给皇上找几本字帖去。”
小录子答应着就准备走,皇甫瑾瑜“蹭”的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飞快地来到沈殊面前,软语说道:“小舅舅,那些字帖上的字都丑死了,朕不想练。”
沈殊略勾了唇角,淡声说道:“字帖上的字迹丑?那你觉得谁的字好看?”
皇甫瑾瑜笑眯眯的伸手将沈殊面前刚刚做完批示的那封奏疏拿了起来,指着沈殊所写的批示,“你的字好看。”
沈殊的唇角一僵,慢慢吐出两个字:“没空。”
晚灯归来
深夜,阿薰将又温热过一遍的羹汤端来,送到了书房。
看见沈殊桌案上小山般的奏疏已经全部批完规整到了一边,刚松了口气,却又见他又低头写着什么。
她好奇的走过去,探头观望。
只见沈殊凝眉正坐,手拿一管玉质狼毫,桌上铺着雪花笺,竟然在抄录诗集。
阿薰惊讶的睁大眼睛,少主怎么如此好兴致,深更半夜练起字来?
她将羹汤放在桌案的一角,轻声说道:“少主,先用些汤水吧!”
沈殊淡淡“嗯”了一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狼毫,揉了揉手腕,才端起了碗盏,一饮而尽。
阿薰收了碗盏,侧着头望着沈殊手下已经写好的几张纸,奇怪地问道:“少主,你的字已经是极好了,为什么还要写这个?”
沈殊用两根晶莹雪白的手指轻轻夹起面前其中一页纸笺,另一只手轻触额角,带了几分无奈。
“某个家伙抄腻了字帖,偏要我写几张字给他练习,本不想答应,但是他着实聒噪的令人头疼。”
阿薰望着他瘦削的脸颊,泛着